2019年12月1日 星期日

醫療廣告的真面貌


醫療是一種很特殊、甚至是有些「矛盾」的產業,在台灣占了大約7%的GDP,許多專業人士與廠商、行業靠它謀生,民眾與病人更是不可缺少醫療。可是政府和社會大眾卻都不希望看到「醫療的生意太好」,不只在台灣如此,全世界大都是如此。

每間診所和醫院不能沒有一定數量以上的就醫病人,否則就經營不下去。可是醫療院所不可招攬「顧客」,不能想做甚麼廣告宣傳就做甚麼廣告宣傳,也應該不會像百貨公司請同仁在門口向病人說「歡迎光臨」,還是向離去的病人說「再見」或「歡迎再來」。

醫療人員和醫療經營者經常處於這種價值衝突的情況中,醫療表面上是一種服務業應該沒有問題,可是它又與其他服務業有本質上的不同,很多其他服務業可以做的行為,在醫療業情況則大不相同,醫療廣告便是其中一個。

醫療廣告在台灣受到相當嚴密的管控、規範及管理。我國醫療機構管理的根本法《醫療法》有「醫療廣告」專章,內含4條條文。而《醫療法》與《醫療法施行細則》中總共有17條條文是醫療廣告有關的規定。此外衛福部也曾針對醫療廣告至少發布10份相關的規定、原則和辦法,要求醫療機構遵守。為此衛福部醫事司特別在網站建置了「醫療廣告管理專區[1]」,彙整所有與醫療廣告相關的法令讓醫療機構與民眾查閱。而且衛福部與各縣市衛生局都有專人在察看與審核醫療廣告的正當與合法性,並接受檢舉以及對違規者做出裁罰。

醫療廣告要如何認定?

根據《醫療法》第9及87條,「醫療廣告」是指利用傳播媒體,宣傳醫療業務,以達招徠患者醫療為目的之行為;以及廣告內容暗示或影射「醫療業務」,都可視為醫療廣告。依照具有牙醫師身分的蕭世光律師的解釋[2],以招徠醫療業務、醫療商機以達到增加收入之目的的廣告,都屬於醫療廣告的範疇。

蕭律師表示,因醫療業務有別於一般商品,為使民眾之醫療服務品質獲得保障,適當規範廣告刊登之內容,有其必要。

不過,醫療廣告的認定有時候並不十分容易與明確。《醫療法》第87條第2項:「醫學新知或研究報告之發表、病人衛生教育、學術性刊物,未涉及招徠醫療業務者,不視為醫療廣告。」一則醫療相關的訊息,是否涉及招徠醫療業務,常常見仁見智。

7月初中醫師公會全國聯合會召開『原來 感冒可以看中醫』記者會[3],指出「感冒為萬病之源,傳統中醫在治療外感疾病上累積了許多理論與實務經驗,於緩解感冒症狀,具有顯著且快速的特點,無論是急性的發燒症狀,或是改善感冒時產生的咳嗽、痰涕、肌肉痠痛…等症狀,均有相當不錯的效果。」為此全國的中醫院所會懸掛起『原來 感冒可以看中醫』的紅布條,推展「中醫旗海〜新標語運動」。

對於這則新聞,可能有人以「增加中醫的業務或商機」認為是醫療廣告,但也有人以「是屬於病人衛教且未涉及招徠醫療業務」而認為不是醫療廣告。

依照《醫療法》,只有醫療機構才可以刊登醫療廣告(第84條)。再者,廣告的內容有一定的限制(第85條),廣告的方式也有規範(第61與87條)。也就是說,醫療機構可以透過醫療廣告招徠病人和醫療業務,但必須遵守法令所規範的內容與方式。

現在最常見的醫療廣告,應該是醫美診所的廣告,以及地方有線電視台播出的中醫診所「控八控控」廣告。依照《醫療法》第85條,廣告內容大多限於診所名稱、醫師姓名與學經歷、疾病名稱以及電話號碼,超過這些範圍,就很容易觸法。

對醫療廣告的正反觀點

對於醫療廣告,醫界至少有兩種不同的觀點。一種是促進醫療資訊傳播的觀點,另一種是考量醫療風險的觀點。前者對醫療廣告持正面開放的態度,後者則採比較保守的態度。

醫療資訊是民眾就醫選擇重要的參考依據,像台灣的民眾擁有高度的就醫選擇權,可自行決定要到哪一間醫療院所給哪位醫師診療,因此必須取得充足的醫療資訊,才有辦法做正確的就醫選擇,而醫療廣告便是一種重要的醫療資訊傳播管道。

從這個觀點看,政策上應該善用醫療的競爭機制,以及醫療機構想透過醫療行銷推廣服務的動機,製播更多優質的醫療廣告,將民眾所需要的醫療資訊完整傳遞給民眾。因此政府不須對醫療廣告加以設限,只要審查確保廣告內容的正當性即可。

當正確的醫療資訊充分在醫療市場中流通,就愈能有效縮小醫病之間醫療資訊的落差或不對稱,市場機制能夠運作得更好,藉此醫療提供與選擇雙方共同達到最適當的狀況與結果。

不過,醫療畢竟與一般商品或服務有本質上的不同,最大差異在於醫療的每一個層面都隱含某種程度的風險和不確定性。比如每一種藥品有其療效,同時也有毒性或副作用;每一種檢查除了有潛在的傷害(放射性、針扎…)之外,檢查結果也可能有不準或模糊地帶而導致誤判;侵入性治療(手術、心導管)更有傷口、麻醉、感染、失血等併發症風險。有時候醫方並無法預知這些風險是否會發生。

此外,醫療的接受者—病人也與一般商品的消費者不同。因為疾病的關係,病人比一般的消費者更加脆弱,而且由於各人體質的獨特性,某一種診療在不同病人身上可能出現截然不同的效果;相對來說,一般商品對消費者的作用則比較一致與明確。這種醫療的不確定性使得醫病雙方都更難掌控醫療的風險。

因此醫療並非多多益善,醫療廣告很可能引發不必要的醫療行為,而增加許多風險。這個問題在全民健保制度下更加凸顯,由於健保大幅消除民眾就醫的支出與負擔,導致醫療需求增加。在此情形下,民眾或病人比較容易受到醫療廣告的影響而誘發不必要的就醫,徒增醫療的風險。

醫療還有一個與一般商品相去甚遠的特性,就是醫療的品質與結果不易客觀評價,即使醫療專家有時也無法清楚評量醫療品質與結果的好壞,一般民眾要單純從醫療廣告的資訊分辨出就醫管道或醫療的優缺或是否合適,則更加困難。

良好的醫病關係與口碑成為最佳「活廣告」

由於上述種種的特殊性與個別性,醫療無法一概而論,醫病之間更是建立在一種特殊的緣分上,醫療廣告的資訊所能發揮的效果可能遠不及我們所期待。在就醫選擇上,病人應該不太會只憑所看到的醫療廣告,就決定給某間醫療院所的某位醫師診療,大多還是會多方探詢,特別是愈嚴重的疾病,愈需要對所選擇的院所及醫師有足夠的好感與信心。

相信大多數醫師和醫療從業人員都有同樣的經驗或發現,最佳的醫療傳播就是病人對醫師或院所的良好口碑。從病人親身經驗及口裡所說出來的正面評價,雖然屬於小眾傳播,但要比醫療機構自己刊登的廣告更精準與有說服力。

同一間醫院裡有些醫師即使門診表一再介紹,病人數就是停滯不前;可是有些醫師對病人的用心讓病人感動與信任,病人數很自然逐漸成長,不僅形成一群很忠誠的病人,而且會不斷介紹有相同症狀的親友來給自己的醫師診療,成為醫師或醫療院所最有效的「活廣告」,而且絕對不用擔心會違反法規。

著名的管理學大師彼得杜拉克曾說:「行銷的目的在於讓促銷變得多餘」。真正用心能夠了解病人需要、願意給予病人安心診療、醫病關係良好並讓人信賴的醫療院所和醫師,不用特別廣告與促銷,有需要的病人自己會找上門來。每一位心存感激與獲得幫助的病人的口碑都是最強大、合乎法律與倫理的醫療廣告。

本文於2019年7月31日刊登於獨立評論@天下


[1] 衛福部醫事司,醫療廣告管理專區,網頁連結:https://dep.mohw.gov.tw/DOMA/cp-2708-38120-106.html
[2] 〈醫療廣告 實務操作教戰守則~承展法律事務所蕭世光律師專訪〉,網頁連結:http://news.dnt.tw/xin-wen-fen-lei/5-6
[3] 『原來 感冒可以看中醫』 全國中醫新標語運動~記者會,網頁連結:https://ctee.com.tw/industrynews/activity/108589.html

醫生白袍的背後不為人知的「祕密」


醫生穿不穿白袍有沒有關係?

每年的這個時候,國內各醫學院陸續為已結束四年基礎醫學教育、即將進入臨床醫學訓練的醫學生舉行授袍典禮,象徵他們將要展開到教學醫院見習,真正面對病人與疾病的歷程。美國的醫學院是招收學士後的醫學生,醫學院新生入學的第一天就會舉行授袍典禮,宣告他們的醫學生涯就此展開。

醫學院的授袍典禮中會由資深師長為每一位醫學生穿上白色的見習醫師袍,因此在美國又稱為「白袍典禮」(white coat ceremony),不過見習醫學生與住院醫師穿的是長度及腰的短外套,與主治醫師所穿的長度及膝的長袍不一樣。

「白袍」在今天幾乎已經成為醫師的代名詞,與聽診器並列為最能夠識別醫師身分的象徵物,在醫院裡看到穿全白長袍的人,應該就是醫師沒錯。就連國內有幾部主角是醫師的偶像劇都曾以白袍為劇名。

事實上,不僅醫師穿白袍,絕大多數從事醫療照護工作的專業人士也都穿白袍或白色外套。除了醫學系之外,培養醫事人員的藥學系、營養學系、醫技系、醫學放射系,都會為即將進入臨床實習的學生舉行授服典禮,他們穿的是白色的醫事人員短袍,傳統上護理人員制服也是以白色為主。

白色代表醫療的科學、專業、純淨與正直

白色早被公認是醫療和醫界的顏色,不僅醫護專業人員穿白色制服,醫院內部環境大多是以白色或接近白色的素色為主;著名的日劇和台劇都以「白色巨塔」形容大醫院;柯文哲市長由醫師轉而參政,其支持者與所形成的影響力也被稱為白色陣營與白色力量。

不過白色並非自古以來就是醫療的代表色。從歷史上[1]來看,醫師穿上白袍是大約在19世紀末期才開始,在這之前醫者和神職人員一樣通常是穿黑色的工作外套,從事照護服務的修女也是穿黑色或深色的袍子,因為黑色象徵莊嚴、神聖與對生命的尊重。當時的人要去看醫生,幾乎都是病情非常危急,很靠近死亡的時刻,就醫是一件非常嚴肅、令人害怕的事。我想醫謢人員穿黑色外衣的另一個好處是若衣服沾到病人的血跡或體液時較不容易看出來。因此,19世紀末期以前,黑色比白色更能代表醫療。

也差不多是在19世紀末期,醫學才逐漸從現代科學的基礎上蛻變發展,強調根據實驗與實證行醫,而非靠臆測和個人經驗。可是當時有從正規學院養成的醫師,也有自稱是醫師的江湖術士,用自己煉出的藥物或神秘偏方,到處招搖撞騙。這些受過正規科學醫學訓練的醫師為了與江湖郎中有所區別,便穿上科學家在實驗室所穿的白袍,來凸顯自己的專業與正當性。隨著現代科學正規醫療的茁壯,白袍做為醫師的代名詞,以及白色做為醫療與醫界社群的代表色,則愈加深植人心。

當時醫師選擇穿白袍,除了白色所代表的科學精神之外,也是以白色強調醫療工作的純淨,以及醫師正直的品格。19世紀末醫界逐漸清楚細菌致病原理,李斯特(Joseph Lister)在外科手術中提出無菌的概念與消毒操作方式,也影響醫師和醫療人員注重衛生與乾淨,不僅改穿髒污一目了然的白色工作服,手術室的工作環境也不再又黑又髒,地上滿是鋸屑和血漬。

西方從古代以來,白色即代表正直。英文candor(公正,公平;坦率,真誠)源自拉丁字candidus,其字義就是白色。在羅馬時代,尋求公職者要穿白色圍身袍子,因此「候選人」的英文字candidate與 白色同義。其實不只公職人員必須公正,所有的專業都必須建立在正直與真實的基礎上,醫學由於直接涉及病人生命、健康福祉與隱私,更是各行業中,最需要秉持由白色所象徵的正直與真誠的專業。

白袍在醫病關係中的神奇魔力

白袍賦予醫療人員專業的形象,並給予醫師行醫的正當性。外科醫師、作家白映俞[2]說:「因為白色的醫師袍具有特殊的象徵意義,讓我們這群稚嫩的醫學生有了些許存在的正當性,可以安然地跟在主治醫師身後,觀察學習診斷的過程與醫病互動。」

以在哈佛醫學院學醫過程撰寫《白袍:一位哈佛醫學生的歷練》這本書的醫師作家Ellen Rothman寫出:「穿上白袍,我可以恣意地發問,病人也會覺得自己有義務要回答。他們相信我會不帶批判地傾聽他們的故事,了解他們的症狀與痛苦,並且心懷同情。…我詢問他們身心生活中最深沉私密的部分,然而他們卻對我一無所知。」

呼應上述兩位醫師的說法,我自己的就醫經驗則是,儘管我平常很不喜歡向別人透露自己生病的情況,可是每當到診間看到穿白袍的醫師,就自然迫不及待將自己的病情一五一十向醫師「傾訴」,也相信醫師會用心替我診療,協助我緩解病痛。白袍就是有這種神奇的魔力,好像是溺水的人看到救生圈一樣!

我希望幫我看病的醫師穿白袍,因為帶給我更多的臨床權威感與信任感,但並非所有醫師都合適穿白袍。兒科和精神科是最少醫師穿白袍的醫療專科,因為小病童看到穿白袍的醫師會害怕,不敢乖乖看醫生;精神科醫師穿白袍會帶給病人緊張和壓力,因此我很少看到兒科與精神科醫師穿白袍看診,甚至不少兒科醫師會穿上可愛花紋或圖案的外套或領帶,或隨身攜帶小朋友喜歡的造型物,化解小朋友就醫的恐懼感。

臨床上有一個現象稱作「白袍症候群」或「白袍高血壓」(white coat syndrome/white coat hypertension),會發生在某些病人身上,平時他們的血壓正常或是控制良好,可是一到醫院或診所要給穿白袍的醫師看診時,血壓就上升。當然其中某些病人只要來看醫師,無論醫師是否穿白袍,血壓就自然會變高,主要都是因為看病時的焦慮所帶來的。

病人認為醫師穿白袍好不好?或希不希望醫師穿白袍?這些問題各國有不少研究探討過。雖然每份研究的結果不全然相同,但大致上可歸納[3]出幾個主要訊息:大多數的病人希望醫師診療時穿白袍,因為白袍所帶來的專業與信任感,這點對年紀較長的病人特別明顯,但是較年輕的病人就比較不在意醫師是否穿白袍。很有趣的是不同地區和國家的看法也不同,歐洲和亞洲的病人通常希望醫師穿白袍或正式的工作服;然而在歐洲國家裡,瑞典、芬蘭、挪威的病人大多希望醫師穿白袍,但是丹麥和英國的病人則相反。夏威夷的醫生則穿得比較悠閒,病人不以為意,甚至有些醫師穿著短褲和夾腳拖看診。外科系病人對醫師穿白袍或手術衣沒有明顯偏好,急重症病人也是如此。

白袍有可能害你

醫界對於醫師該不該穿白袍?或者該如何穿?也有一番爭論,主要問題在於病菌傳染的風險。健康經濟學者、紐約時報專欄作家Austin Frakt的一篇專文[4]〈為何你醫生的白袍會威脅你的健康?〉歸納了許多相關的研究結果,指出白袍、領帶、聽診器、手持電子裝置(平板、手機)都存有某種程度的傳染風險。由於不同研究的採樣與檢驗方式不一,病菌檢出率也不一,但從醫師白袍上驗出抗藥性金黃葡萄球菌(俗稱超級細菌)的比率最高可達16%,革蘭氏陰性菌的比率最高達42%,這是最容易引起院內感染的兩種病菌。

因為白袍有傳遞病菌給病人的風險,美國醫師公會10年前曾研議一項措施─「為了大家的好處,醫師把醫師袍掛起來吧!」(that doctors hang up their lab coats — for good),不過此訴求當時並沒有得到醫師普遍的支持而不了了之,主要還是因為白袍與醫師身分的關係太過密切,有些醫師甚至認為沒穿白袍,醫療工作就無法執行下去。

醫界也曾建議將長袖白袍改成短袖白袍,主張醫師「讓兩手手肘以下淨空」(bare below the elbows)的穿著方法,以免沾染病菌的長袖袖口碰觸醫師的雙手,導致病從手入病人的身體。而實證研究也支持在避免傳染方面,短袖白袍比長袖白袍安全。

不過2013年在美國一家醫療機構中所做的調查研究[5],發現病人最不屬意醫師「兩手手肘以下淨空」的穿著方式,而且即使知道白袍可能會導致感染,病人對醫師穿白袍的期望也不會受到影響。

白袍的內涵比外表更重要

雖然有以上所述的偏好差異與風險存在,白袍在大多病人和醫師心目中的重要性至今仍然屹立不搖,畢竟白袍還是最能清楚與直接呈現醫師專業,營造醫病信任和互動關係的媒介。事實上我們也不必非得在白袍與臨床風險中擇一,在還沒有比白袍更理想的象徵物之前,白袍仍代表一種重要的醫療傳統。同時,我們可以朝研發抗菌布料的白袍,要求醫師經常清洗白袍,以及最重要的,確實落實手部衛生—醫師在碰觸病人前務必做好手部清洗,以減少病菌的傳播。我認為醫師甚至應該鼓勵每位病人主動提醒醫師,在替自己診療前用消毒清潔液洗手,以免疏忽洗手。

醫師講究具有專業形象的穿著是必要的,不過儘管如此,代表醫療專業的白袍並非完全神聖不可更動,隨著醫療的對象與途徑的不同,醫師和醫療工作者也應以病人的利益和不傷害病人為出發點,做適度的變通,像精神科醫師和兒科醫師改穿其他不會讓病人或病童緊張的服裝。就如同紐約大學醫學院外科教授Mark Hochberg醫師所說的,在病人眼中,白袍是「憐憫之袍」(cloak of compassion),象徵他們期望從醫師所得到的關懷與希望。只要把握住這個精神,我相信醫界在各時代與各處境都可以找到最適切的「白袍」。

本文於2019年6月9日刊登於獨立評論@天下


[1] Mark S. Hochberg, “The Doctor's White Coat: An Historical Perspective”. Virtual Mentor. 2007; 9(4):310-314. 網頁連結:https://journalofethics.ama-assn.org/article/doctors-white-coat-historical-perspective/2007-04
[2] 白映俞,〈從白色醫師袍的釦子扣了幾顆、口袋有什麼東西,就可以看出醫生的資歷……〉,網頁連結:https://news.readmoo.com/2016/10/27/as-a-surgeon/
[3] 請參考這篇論文” Understanding the role of physician attire on patient perceptions: a systematic review of the literature--targeting attire to improve likelihood of rapport (TAILOR) investigators.” 網頁連結:https://www.ncbi.nlm.nih.gov/pubmed/25600254
[4] Austin Frakt, “Why Your Doctor’s White Coat Can Be a Threat to Your Health.” May 1, 2019, 網頁連結:https://theincidentaleconomist.com/wordpress/why-your-doctors-white-coat-can-be-a-threat-to-your-health/

[5] “Patient Preferences for Doctor Attire: The White Coat's Place in the Medical Profession” 網路連結:https://www.ncbi.nlm.nih.gov/pmc/articles/PMC3776508/

社會福利醫療制度的隱憂


今年6月國內長榮航空的空服員發起罷工,法國巴黎則是4月發生醫院急診室罷工[1],接著在6月有全國公立醫院醫護人員的示威[2],主要的原因是國家健保財務長年虧損,公立醫院預算縮減或關閉,醫療人力流向民營醫院,且人口老化導致急診量大增,醫療暴力日增以及醫病關係緊張,引發急診醫療人員工會與公立醫院醫護人員的不滿,透過罷工或示威爭取權益。

雖然從國內有限的相關報導尚無法看到法國最近醫療的事件全貌,也無從判斷其為短期或長期、全面或地區性的社會議題,但是也值得與法國醫療健保制度相似度很高的台灣借鏡與反思。

台灣與法國的社會福利醫療

台灣的醫療健保制度在國際上屢受佳評,法國也不惶多讓。2000年法國被世界衛生組織(WHO)評選[3]為世界各國之中,整體醫療照護最好的國家。法國和台灣都有很完善的醫療照護制度與服務提供體系,同樣實施由國家主導的法定全民健保,給予每位民眾和合法居留人士廣泛的就醫保障。

類似台灣的全民健保是由公保、農保與勞保逐步擴展而成,法國法定社會健保的主幹是由三套在不同時期實施的社會保險組成的,納保對象分別為受雇者及家屬、農業工作者、以及非農業部門的自雇者。

在2000年,法國更將未受雇者納入,使得社會健保擴及全民(涵蓋率達99.6%)。雖然不同工作領域的民眾受到各自所屬健保基金的保障,但基金來源基本上都相同,就醫保障和給付條件也都遵循中央政府所訂的規定,實質上可理解為全國採用同一套社會健保制度。

法國的法定健保給付項目與範圍和台灣的全民健保一樣非常廣泛,甚至也涵蓋傳統順勢醫療、復健水療和護理之家照護費用。一般而言,法國病人的自付額是醫療費用的30%,法定健保給付7成,但是對於重大或長期傷病患以及弱勢民眾則全額給付。

此外法國政府也制定相關法規,保障民眾能夠以合理的保費加入民間提供的補充健保,以彌補法定健保未給付的醫療費用,因此絕大多數的法國人都會參加民營的補充健保方案。

我認為台灣與法國在醫療方面最相似的成就,是都有非常方便的就醫管道,醫療服務的提供相當充足,民眾的就醫可近性很高。台法兩國都給予病人高度的就醫選擇權,沒有強制的轉診制度或嚴格的分級醫療,民眾可以自主決定要到哪裡給哪位醫師診療。

但是兩國也都透過費用的機制,希望達成某種程度的分級醫療效果,如果未經家庭醫師或診所醫師的轉診,直接給專科醫師診療或到醫院就醫,病人自己必須負擔多一點費用。

為了節省法定健保的支出,法國在2006年修法實施軟性的「把關醫師」(gate-keeper physician)辦法,參加法定健保的民眾必須選擇並登記一位醫師做為自己家庭醫師,但仍未規範民眾的自行就醫權利。

法國與台灣病人的就醫幾乎都不太需要等候或排隊,不像在歐美許多國家,除了急診之外,就醫大多要事先預約,一、兩個禮拜後才看得到醫生,非緊急手術或檢查更要排隊等上好一陣子。

這兩個國家之所以能夠達成這麼便利與快速的就醫環境,主要都是透過眾多且多元的各層級醫療照護機構提供充足的醫療服務,而且政策上鼓勵醫療服務的互相競爭。以2015年的資料來看,每萬人的急性病床數分別是34床(台灣)與41床(法國)。

法國和台灣都有普及的基層和專科診所與醫院,醫院也同時提供專科門診服務,四分之三的醫院床數是由非營利醫院所提供,只不過在法國以公立醫院居多,在台灣則以民營的非營利醫院居多。

由於國家健保負擔了高達七到八成的全國醫療支出,台灣和法國的醫療照護都受到政府高度的規範以及嚴密的管控。法國的醫院經營者與健康經濟學者Jean de Kervasdoué[4]就曾指出法國醫院受到48個法規單位的管控,且要不斷應付挑剔的官僚體系。台灣醫院也同樣受到中央和地方醫政、健保、環保、消防、勞動、社福、建管等機關與法規的層層規範。

社會福利醫療容易壓榨提供者,去討好使用者

像法國和台灣這種以有限的支出與資源,保障全民享有高品質與便利醫療的社會福利醫療制度,當然是民眾之福,但是一味偏向民眾的醫療制度也有隱憂。前衛生署長楊志良教授曾表示,全民健保的成功很大程度是建立在對醫療服務提供者偏低的給付上面。若這種情況一直無法改善,遲早會引發醫療人員的抗議或出走,導致醫療體系的不穩或崩壞。法國醫療人員罷工和抗爭可能就是重要的徵兆。

社會福利健保共同點是由政府出面統一訂定醫療服務的價格,醫療提供者無法依照自己的技術或品質定價,唯一能掌控的就是設法增加服務量;而同時因為健保大幅消除了民眾就醫的經濟障礙,醫療使用者因為醫療費用的自付額不多,就醫又方便,醫療需求便明顯增加。因此醫療的提供者與使用者共同促成醫療使用率的快速上升,加重醫療人員的工作負擔。

社會福利醫療制度下,國家的整體醫療預算也都由政府設定與管控,當醫療需求愈來愈多,國家醫療預算跟不上的時候,政府很自然會設法壓低給醫療服務提供者的給付,直接受到衝擊的就是醫療人員的報酬,無法隨工作量的增加而同比例調整。

此外,由於就醫高度方便且沒有設限,民眾愈來愈不會珍惜醫療資源,甚至將醫療福利視為理所當然的權利,並對醫護人員愈來愈不尊重與信任,導致醫療爭議和醫療暴力事件愈來愈頻繁,這些現象和趨勢在法國和台灣都可以看到。

因此,當臨床工作負荷愈重,報酬無法合理改善,專業尊嚴與成就感下降時,醫療人員的不滿與抗爭便是正常的出口,一點都不讓人意外。

今年上半年法國發生的醫療人員罷工和示威事件,台灣更要借鏡,不應只是隔岸觀火,覺得事不關己。從一些重要的客觀指標來看,台灣的醫療經營環境可能比法國更差,醫療人員的工作壓力也比法國更高。

台灣的全國醫療支出約是GDP的6.5%,大概只有法國的11-12%的一半。台灣主要醫療人員的密度也明顯比法國來得少;2017年每萬人的西醫師人數分別為20人(台灣)與34人(法國);每萬人的護理人員數分別為68人(台灣)與105人(法國)。

雖然台灣65歲以上的老年人口比例(14%)低於法國(19%),但是就醫使用率卻比法國高,從平均每人每年的門診次數來看,台灣 (16.9次)是法國(6.3次)的將近3倍。由此可見台灣醫療人員的負荷應該要比法國更重,醫療支出和所用的醫療資源卻遠比法國少。

共謀理性、平衡、永續的醫療制度

社會醫療福利與就醫保障固然重要,醫療的品質與永續也一定要兼顧。當台灣人民享有如此便利與低價的醫療福利時,應該更加感恩與珍惜得來不易的醫療資源,以及給予創造這些可貴醫療照護的醫療人員應得的尊重與肯定,讓這些辛苦且敬業的專業臨床人員感到付出是有價值的。

醫療要能夠永續,前提是要合理與平衡,不能只是對醫療使用者好,而長期忽略醫療提供者的權益。殺雞取卵或「又要馬兒好,又要馬兒不吃草」的醫療財務模式,終究會無以為繼。

期盼政府、社會大眾、醫療提供者與使用者一起努力,居安思危,在健保財務與醫療結構尚未出現嚴重問題時,能持續及理性謀求醫療與健保的改善強化,讓台灣的健保與醫療與時俱進,長期成為國際的標竿與典範。


本文於2019年7月4日刊登於《康健雜誌》網路專欄


[1] 〈巴黎醫院急診室鬧罷工 病患就醫受影響〉,網頁連結:https://news.pts.org.tw/article/429126
[2] 〈人力流失、病患卻增加 法醫護上街抗議負擔過重〉,網頁連結:https://news.pts.org.tw/article/434374
[3]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Assesses the World's Health Systems, 網頁連結:https://www.who.int/whr/2000/media_centre/press_release/en/
[4] Health care in France, Wikipedia, 網頁連結:https://en.wikipedia.org/wiki/Health_care_in_France

2019年6月16日 星期日

《怪物來敲門》(A Monster Calls)觀後感想

《怪物來敲門》(A Monster Calls)是由同名的童書改編的電影,有影評人說電影拍得比原著還好看。我沒讀過原著,但是可以確定電影真的很好看,有非常逼真的千年大樹怪、連恩‧尼遜(Liam Neeson)配音的低沉震撼聲音、動聽的配樂、很有意境的動畫、寓意深遠的故事、和發人省思的對話。
電影內容雖然是由童書改編,但是大人們可能要看兩遍以上才比較能了解影片所要傳遞的意涵。主要劇情是描述一位陪伴罹癌母親的男孩,內心深處非常複雜的情緒, 與因此衍生出來的罪惡感以及與其他人的疏離關係,以及最後透過奇妙的夢靨經歷,如何使他可以面對自己真實的情感,而得到真正的釋放。
劇中藉由四個故事,向我們揭露人生中幾個重要的道理:
1.世界上的人與事,經常不是依我們所看到的表象,或用「非黑即白,非善即惡」這種二分法去逕下斷言,而是善中有惡,惡中有善。
2.在各種處境中,要有堅定的價值信仰。
3.我們所不願看到的遭遇,很可能是自己所造成的。
4.勇敢面對自己的畏懼和擔憂。
我覺得整部影片的核心在於學習接納的課題,如何接納自己不願意看到的遭遇以及我們認為難以相處的人。此外,本部影片也可以在了解重病者與家屬之心境和彼此的互動方面,提供醫療人員許多可貴的角度與啟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