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2月26日 星期三

怎樣才是一位好醫生?「Good Doctor」的行醫科學與藝術

Good Doctor」男主角的「特異功能」

韓國2013年播出的醫療電視劇「Good Doctor」,是一部相當深刻好看的影集,日本富士電視台在今年加以改編,製播了同名的醫療日劇,兩部影集都拍得很精彩,主要劇情也幾乎相同,不過韓劇中的愛情成分較濃、人物性格鮮明、對話張力十足;日劇則一貫走內斂、注重醫療情境和穿插經營陰謀的路線,各有千秋。

這部醫療影集主角是一位有自閉症,在醫院小兒外科接受訓練的年輕醫師新堂湊(日劇名),由於他先天不善於人際溝通,不會察言觀色,表達直白,較缺乏社會互動能力,因此在臨床訓練的過程中備受前輩、同儕和病童家長的排斥,認定他無法勝任醫師的工作。

但是新堂湊醫師卻有一顆對於兒童病痛極為敏感的心,他無法忍受小孩子因為病痛受苦,因此內心有強烈的動機要幫助每一位病童得到及時的治療,這是讓他雖然在阻礙重重的臨床環境中,仍堅持要取得行醫機會的根本動力。

不過,新堂湊醫師卻有一些特殊的專業能力。首先,他有非比尋常、過目不忘的閱讀和記憶能力,使得他能夠快速吸收大量醫學教科書和醫學研究文獻中最新的資訊,等於是具備一部超級電腦及醫學資料庫的功能。

還有,他有極為優異的空間判讀與影像分析能力。在韓劇中他能夠在腦海中模擬體內手術部位相關器官、血管的三度空間畫面,指出病兆所在或手術瓶頸的原因。在日劇中他一看到病童的臨床影像(如掃描造影或超音波),便能夠立即做出正確診斷,即便是極微細微的異常也難逃他的法眼。

醫療科技進展將使每位醫師都成為醫學天才

劇中新堂湊醫師是所謂的「自閉症天才」,醫學上以「專家症候群」(Savant syndrome)通稱,是指在心智障礙的人群中,有一些人具有異於常人,在記憶、數字計算、藝術、音樂或空間感等方面的高度特定能力,像新堂醫師就是一位記憶與空間感的達人。

寫到這裡不能不佩服本影集韓國原劇本創作者朴才範的編劇功力,以及對醫療科技趨勢深入的了解,這讓他獲得2013年「韓國電視劇節」編劇獎絕對是實至名歸。其實劇中新堂湊醫師這些「特異功能」,都是臨床醫師夢寐以求的科學天分,但是近年來藉由醫療人工智慧(AI)/深度學習、膠囊內視鏡(體內無線微型攝影機)、虛擬實境(Virtual Reality, VR)等科技的迅速發展與運用,在不久的將來,可能都會成為每一位醫師能夠操控的基本臨床能力。

劇中新堂湊醫師大量吸收、儲存、消化、運用最新醫療資訊的能力,就是IBM公司的華生(Watson)超級電腦系統想要達到的醫療應用境界,2016年所開發的IBM華生腫瘤系統(IBM Watson for Oncology)是全球第一個人工智慧癌症治療輔助系統,正在許多國家與癌症中心進行臨床測試合作。

台北醫學大學台北癌症中心在20176月引進這套系統[1],不到半年已經協助醫師為超過200 位、罹患大腸癌、乳癌、攝護腺癌等8類癌症病人擬定治療計畫。華生腫瘤系統開發的前6年已經讀了1,500萬頁與癌症相關的教科書、研究與治療指引資料,而且每年持續消化大約5萬篇的新癌症研究,並在美國知名的癌症中心進行臨床調教,透過大數據和深度學習科技,成為腫瘤科醫師和病人的臨床顧問。病人確診後,醫師將病歷、檢查數據、影像報告等輸入系統,華生接收到資料後立即判讀分析,約1分鐘就可以為此病人列出多種可能的治療選擇,並且依存活率、效用、副作用等條件進行排序。

新堂湊醫師很厲害的影像判讀與病兆3D空間模擬的本領,目前也正一步步被醫療科技所實現。哈佛大學醫學院與其教學醫院Beth Israel Deaconess Medical Center合作,運用多層人工神經網路技術,開發出病理影像判讀系統。2016年研究人員用這套系統,與資深的病理醫師進行乳癌淋巴轉移鑑定的競賽,去看病人淋巴結的切片顯微鏡影像,是否有轉移的乳癌細胞[2]。結果人工智慧判讀系統的正確率達92%,相當接近資深病理醫師96%的正確率,兩者結合的正確率則更高達99.5%20172月《自然》雜誌刊登一篇史丹佛大學的研究結果,在利用圖片判讀角質細胞癌或良性脂溢性角化病、惡性黑色素瘤或良性的痣等皮膚症狀方面,人工智慧系統的表現已經與皮膚科醫師專家並駕齊驅。同年6月,德國海德堡大學的研究[3]也顯示,AI系統正確診斷出皮膚癌的比率為95%,優於58位皮膚科醫師的86.6%

此外,醫學影像科技如電腦斷層掃瞄、磁振造影、超音波、核子醫學影像系統也歷經長足的進步,以往臨床醫師必須從一張張平面2維度的影像,在腦海中轉化成3度空間的病兆圖,現在藉由電腦強大的運算功能以及利用先進的影像處理與電腦繪圖軟體,可以將二維連續切面影像重構成立體的圖像,搭配微型內視鏡攝影的科技,未來體內的病兆更將無所遁形,並且能夠以更為直覺的方式呈現給醫療人員。相信未來病人手術前經過一套儀器的掃描,加上虛擬實境的技術,外科醫師便可以事先觀看到體內手術部位的狀況,甚至進行模擬手術。

在先進醫學的基礎上,仍需注入行醫的人性藝術

這些醫療新科技讓人期待與振奮,也代表現代醫療突出的科學面貌。藉由這些醫療新科技的進展,過去必須是極少數天才所具有的「臨床特異功能」,未來將成為每位醫師都能夠運用的基本技能。不過,這樣是否就解決了醫療的所有問題呢?醫療是否只有科學的功用就好了?

答案恐怕沒有那麼簡單。在這部影集中,儘管新堂湊醫師有優異的醫學知識和診斷能力,小兒外科主治醫師高山誠司有高超的手術實力,但是每一個病人與家庭的情況與需求都不同、病情本身常常就讓醫療人員與病家很難取捨,甚至不少狀況更是醫療無能為力,導致令人遺憾的結果。這些事實都在告訴我們:光是醫學或科技是不夠的。

多位醫界的前輩都同樣體認到:科學或科技是醫療的基礎,而非全部,在此基礎上,醫療還有更廣闊的藝術與人性內涵。廣受醫界敬重的美國醫學教育者與作家奧斯勒醫師(William Osler)曾說[4]:「行醫是一門以科學為基礎的藝術。」

50多年前,美國的心臟科醫師Blumgart在《新英格蘭醫學期刊》(The 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發表文章道出[5]:「照護病人要同時運用醫療的科學和藝術,醫療的科學面涵蓋關於人的生物性所累積的所有大量知識,醫療的藝術則是將這些知識很有技巧地運用在每一位獨特的病人身上,以維護其健康或改善其病痛。因此,醫療的科學和藝術的相遇點就是在病人裡面。」

正因為醫療與行醫的對象是活生生的病人,光靠科學知識與技術還不夠,還必須透過能夠深入了解個別病人病情與特質的醫師和臨床照護人員,才能使這些醫學知識恰當運用在每一位情況不同的病人身上,使之發揮最適切的效果。這整個過程必須展現高度的人性藝術,才稱得上圓滿。

IBM華生腫瘤系統引進台灣的北醫體系台北癌症中心邱仲峯副院長指出,華生系統要有用,得由醫師當作橋梁,讓治療有人性。因為華生無法和病人噓寒問暖,也無法了解病人的情緒、經濟條件及健保制度等民情。而這些都需醫師和病人互動溝通。他說:「以前我們是比知識取得,考第一名才最厲害,但現在知識都在這,重要的是知識怎麼用,以及人性化管理。醫師和病人的互動溝通得更進化,科技反倒訓練我們更人性。」

當然,一位好醫師一定要有充足的醫學知識和良好的臨床技術,以及能夠巧妙地運用醫療輔助科技或工具,就像影集中新堂湊醫師所具備的理想專業技能。但是這部影集最可貴的地方,在於揭露一個真正的好醫師或好的醫療,還同時需要有實事求是的精神()、悲天憫人的情懷()、以及追求美好結果與病家福祉的用心()。若具備這三種行醫的關鍵內涵,即使其他先天條件不夠完美,也無損於其行醫的心志與資格。

被尊稱為現代神經外科之父的庫欣醫師(Harvey Cushing)提到[6]:「醫療的藝術是運用醫師的能力去激發病人與其家屬的信心,這需要醫師具備對人性的理解、足夠的無私、不折不饒的同情心、以及對金律[7]的遵行。」

在日劇影集的結局中,有一段劇情讓我們看到行醫藝術的可貴。這是一個因溺水而腦死的女童,因為主治醫師提出器官捐贈的選項給父母考慮,父母不肯接受女兒已等同死亡的事實,而怪罪並要求更換主治醫師,由新堂湊醫師接手。新堂醫師以照顧與關懷一般病童的方式與態度,陪伴父母度過傷痛;他知道病童最喜歡花朵,於是畫了一張花的圖畫,送給病童做為生日禮物。父母很驚訝並詢問他為何做這些?新堂醫師告訴父母他希望病童開心,他也相信病童一定希望與父母一起度過開心的時光,而不是悲傷的時光。這段對話觸動父母的內心和改變了他們的想法,同意將女兒的器官移植給需要的人,讓女兒的生命價值在別人身上延續。新堂醫師因此幫助父母走出傷痛,也讓病童遺愛人間。

醫療與行醫包含了科學與藝術兩大面向的行動,當先進醫學科技提供給每一位醫師近乎完美的科學內容與裝備之後,更加顯出在醫療中展現人性藝術的珍貴與挑戰。醫療的科學工程儘管浩瀚,但有科技可以協力,唯獨行醫的人性藝術表達上,只有靠醫療照護人員自己的學習、體驗與琢磨。然而這也正是將醫學真正的價值實現在病人與家屬身上的關鍵管道,讓病家能真切地感受到關懷、療癒、盼望與平安。

本文於2018年9月21日刊登於獨立評論@天下


[1] 〈每年消化 5 萬篇新研究,「華生」幫人類打贏抗癌戰〉,天下雜誌,20171217日,https://www.cw.com.tw/article/article.action?id=5086589
[3] 〈新興 AI 科技應用於醫療,醫診行為將有轉型〉,https://technews.tw/2018/07/16/artificial-intelligence-will-improve-medical-treatments/
[4] “The practice of medicine is an art, based on science.” By Sir & Dr. William Osler (1849-1919)
[5] “Caring for the patient encompasses both the science and the art of medicine. The science of medicine embraces the entire stockpile of knowledge accumulated about man as a biologic entity. The art of medicine consists in the skillful application of this knowledge to a particular person for the maintenance of health or the amelioration of disease. Thus, the meeting place of the science of medicine and the art of medicine is in the patient.” By American cardiologist Herrman L. Blumgart, “Caring for the Patient”, The 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 1964; 270:449-456.
[6]“You will see then that a distinction is drawn between the Art and the Science of Medicine. The Art in its Hippocratic sense has reference among other things to the practicing doctor's ability to inspire confidence in his patients and their relatives. This requires on his part an understanding of human nature, abounding unselfishness, unflagging sympathy, and observance of the Golden Rule.” By American neurosurgeon Harvey Cushing (1869–1939)
[7] 金律(Golden Rule)是指「己所欲,施於人」或「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基本人際互動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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